晚上在东森新闻看到一篇报导,主题是《美丽的误会!九份、野柳、阿里山地名揭秘》,新闻片段中除了阿里山地名是荷兰人音译当地原住民的惯用语具有可信度外,专家在解说九份与野柳两个地名时,语意中似乎还是带著不明确性的存在。经上网搜寻相关资料后,果不其然发现专家介绍的故事也只是众多说法中的其中一种(别把可能性说成像是答案啊,翻桌)。

以野柳海洋公园为例,官方介绍中就明确记载了三种野柳地名的可能出处,包括:

一、平埔族社名的音译;

二、野柳(Ia-Liu)是以西班牙文的 Punto Diablos(意即「魔鬼之岬角」)的 Diablos,省略「D」与「B」两子音后产生;

三、野柳当地居民早期靠海维生,因腹地有限,近海又造成土地贫瘠,当地极度缺乏稻米,需仰赖大陆沿海的米商供应。因此每当运米粮途中,搬运工人背后的米袋经常被当地盗匪以「鸭平嘴(台语,以细竹筒一端削尖)」戳破,让米流出来再随后捡拾。因此在米商交谈中常会说:「又被野人给柳去了(闽南话)」,因故而得名。

野柳的传统地名由来已久,远在清朝实际治理前便已出现,所留文献其实并不殷实。因此在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的学者翁佳音,以及历史作家曹铭宗两人在近期出版的《大湾大员福尔摩沙》乙书中,便「认定」野柳的名称出于西班牙语的「魔鬼」音译。他们二人在书中写道:

「当年西班牙人航行基隆和淡水之间,因在经过野柳岬角处常会触礁搁浅,并遭当地原住民趁火打劫,所以在地图上标示 Punto Diablos。西班牙文的 Punto 就是岬角,Diablo 即英文的 Devil,就是魔鬼的意思,可见那时西班牙人把野柳视为可怕的魔鬼岬角。西班牙文 Diablo,可以确定就是台语野柳(音 iá liú)的来源。荷兰人在一六四二年把西班牙人逐出台湾后,对野柳的地名大都跟随西班牙人的称呼,荷兰地图对野柳标示 Duijvel hoek,Caap Diable,都是魔鬼岬角的意思。」

但是为什么去 D 去 B 就一定是野柳地名的出处?作者并没有直接提及,而是用了「可以确定」一语蔽之。

或许去子音留母音似乎是属于「合逻辑」的说法,瞬间接近野柳的音译。但合逻辑不一定就代表贴近真相,例如在西班牙语的口音中,D 的音调强烈,似乎没有被漠视和移除的可能性,而且当地原住民更不可能懂得只留母音下来。因此在西班牙语来源的选项中,我们最多只能说找到一扇容易开启的窗户可以直视大树。

有别于上面两位作者以洋为尊的看法,我认为比较贴近真相的原因反而是原住民社名的音译,以及被野人柳去的转化。

下图一是一张 1896 年的台湾地图,我们可以从图上发现金山区与万里区两个地方的古名,分别是 Kimpauli(金包里)与 Masu(万里的官方英译为 Wanli,在平埔族巴赛语中称为 Masu)。而野柳就是夹在这两处之间的一条长形岬角。

图一,1896 年台湾地图(北部)。

下图二是 1909 年由日本绘制的台湾全图,从地上可以看出野柳的基本地形比起上图一来得更明确,但是一样未标上地名。

图二,1909 年台湾全图。

由上面两张照片来看,大致可推测野柳之地尚未正式成名,或是该地贫乏到未受政府相当程度的重视。当时的野柳可能也仅居住著少数原有住民(正确说法应该是平地较少导致耕地不足,该处以小渔村型态为主,即使到了现代也是居民数较少的地区),因此野柳地名并没有被当时绘制者标记图上。

对于当地原居民来说,西班牙人只是在基隆与淡水、台北之间航行间会经过该地外海,至于西班牙人如何称呼他们的家乡,照道理而言似乎没有知道的可能,更不会轻易把红毛鬼的语言转化为对自己家乡土地的自称(当年西班牙人只有区域占领,并未完整控制台湾北部)。从台湾其他地区的许多土地经验来看,地名的形成大多是官方深入荒野拜访时才由当地耆老口中得知,接著再依据原住居民的自称登记在案。

尤其野柳地区在清朝统治时期才逐渐有小径与各地相连,这情况一直到日据时期,日本人才将淡水经金山到基隆间的各小径逐步增辟为行车道路。此道路即为台2线的前身,由于是环绕著大屯山系,在北台湾呈现半圆形路线,因此过去又称为「大屯里街道」。

从 1867 年金包里大地震看野柳地名

我们接著从另一个角度来探索野柳地名的可能性。

台湾北部曾经在 1867 年 12 月 18 日(清同治 6 年 11 月 23 日)发生过一次强烈地震,主震范围便涵盖基隆、金包里(即今金山)、沪尾(今淡水)等北海岸等多数地区。后来日据时期的日本人冈本要八郎在 1913 年 8 月随同神保博士访查台北厅金包里,并在听取支厅员所调查该地区地壳变动的书面报告后书写了一份研究报告(如下图三),题目为《清朝同治时代——金包里附近之地壳变动》(研究报告 PDF 全文)。

图三,1867 年金包里大地震研究报告。

在冈本要八郎的研究报告中,我们可以看到金包里街、八斗仔、中角庄、顶海庄、三界坛、跳石、磺溪头、火庚仔坪顶、死磺坪、三重桥、水尾庄、磺港、大坪、阿里磅、基隆、沪尾(淡水)、士林、小基隆等许多北海岸地区的灾害描述,但是在众多地名中唯独缺漏了野柳。

另外,徐泓教授曾在 1983 时亦针对北台湾大地震有过相关记载:

「1865、1866、1867(即同治 4、5、6 年),曾一再发生剧烈地震,在艋舺及基隆及北部其他地区,死亡颇多。中国式最优住宅,亦均坍塌;Kimpauli(金包里)附近庐舍无不倒入海中。」……「1867 年 12 月 18 日,北部地震更烈,灾害亦更大,基隆城全被破坏,港水以已退落净尽,船只被搁于沙滩上;不久,水又复回,来势猛烈,船被冲出,鱼亦随之而去。沙滩上一切被冲走。原本建筑良好之屋宇,亦被冲坏,土地被沙淹没,金包里地中出声。水向上冒,高达四十尺;一部分土地沈入海中。基隆港内,有若干尺面积地方,其下落已较原来为深。此系据若干欧洲商人证实报告。」

迷走客的结论

综上所述,虽然迷走客无法从可搜寻到的文献资料中找出野柳地名的真实来源,但至少,我也不认为野柳的地名需要被翁佳音以及曹铭宗二人做出书面上的唯一定义。

如果下次有机会前往野柳游玩时,可以一探当地传统古迹或是墓区,或许能有不一样的收获也不一定。


读者常见问答 Q&A

一、野柳地名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是对的?(读者 阿德、小瑜)

读者 疑问回报:

  • 阿德:课本都说野柳是西班牙语魔鬼岬角,难道不是定论吗?
  • 小瑜:平埔族社名音译和「被野人柳去」的说法,哪个比较可信?

迷走客犀利剖析: 野柳地名在清朝实际治理前就已出现,可留文献并不殷实,因此目前所有说法都只能视为「可能性」,而非「定论」。西班牙语「魔鬼岬角」之说虽然合逻辑,但去子音留母音的推论缺乏直接证据;平埔族社名音译与「被野人柳去」的闽南话转化,则更贴近台湾本地地名的形成惯例。建议读者把三种说法并列参考,不必急著认定单一答案。


二、为什么 1867 年大地震的灾害纪录里没有野柳?(读者 老王、历史迷)

读者 疑问回报:

  • 老王:冈本要八郎的报告记载了那么多北海岸地名,为何独漏野柳?
  • 历史迷:这是否代表当时野柳根本还不是一个正式地名?

迷走客防雷提醒: 从 1896 年与 1909 年两张地图来看,野柳一带当时确实尚未被标记地名,推测该地人口稀少、以小渔村型态为主,未受政府相当程度的重视。因此 1867 年大地震的灾害报告中缺漏野柳,正好侧面印证了「野柳地名尚未正式成形」的推测,也提醒我们:地名的出现往往与官方治理、人口聚集的历程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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