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笔记] 走进西藏圣山（To a Mountain in Tibet）：当至亲皆成过往，一场在信仰之巅的哀悼与救赎

初夏的午后走进淡水河畔的有河书店，在玻璃诗句与波光粼粼的淡水河景旁，目光被架上一本沉静的书封深深吸引——英国旅行文学泰斗柯林·施伯龙（Colin Thubron）的《走进西藏圣山》（To a Mountain in Tibet）。

翻开扉页，作者以近乎透明的冷静笔触，写下了一段令人屏息的开场告白：

「有些时候，早在我们跨出第一步之前，旅行就已经开始了。我的旅行开始于不久之前，当时我正失去最后一名亲人。我知道，我无法走出悲伤，无法原谅自己独活了下来，也无法使任何人复活。我只能接受世事无常的事实。于是，我展开一场不具宗教目的的朝圣之旅……最终，我走进人们心目中的圣山，并在那儿休憩。」

这不是一本传统意义上的猎奇探险纪行，也不是追求异国情调的观光游记。这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在失去生命中所有血亲之后，背负著记忆的沉重负担，走向荒寒世界的灵魂跋涉。

独活下来的罪疚感：当雪巴向导问起「你为什么独自旅行？」

长久以来，独自一人漫游于中东、俄罗斯、中亚沙漠对柯林·施伯龙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常态。然而这一次，当尼泊尔北方的雪巴向导在营火旁好奇丢来这个大哉问时，他却瞬间语塞。

他无法、也不知该如何向眼前开朗的向导坦露实情：

• 他的姊姊早在 21 岁那年因意外骤然离世；
• 他的父亲走在母亲之前；
• 而他深爱的母亲，刚以一种她最不喜欢、被病痛折磨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至此，他在这个世界上再无任何至亲。

面对空荡荡的家族宅邸与铺天盖地的孤独，「独自活下来」本身变成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愧疚与重荷。他选择在七十一岁的高龄，以双脚徒步穿越尼泊尔北部偏远险峻的胡姆拉谷地（Humla），翻越海拔五千公尺、风雪肆虐的喜马拉雅山隘口，深入西藏最古老荒凉的心脏——神山「冈仁波齐峰（Mount Kailash）」。

宇宙的轴心：一座无人敢登顶的圣山

在西藏西部阿里高原荒漠中，拔地而起的冈仁波齐峰标高 6,638 公尺。在世界十四座八千公尺巨峰环伺的喜马拉雅山系中，它在高度上称不上顶尖，但其地位却无可比拟：

• 四大宗教共同的圣地：它是印度教、藏传佛教、西藏原生苯教以及耆那教共同认定的「须弥山（Mount Meru）」，被视为世界的轴心与神明的居所。
• 神圣的禁忌：不同于珠穆朗玛峰或乔戈里峰被各国登山家视为征服的标的，冈仁波齐峰至今「无人攀登」。世人皆知，那座被白雪覆盖如金字塔般的锥形山体，是纯粹属于信仰的领域。踏上峰顶被视为对神明的亵渎，人们来到这里只有一种仪式——「转山（Kora）」。

旅途中，一位藏传佛教寺庙的住持曾对施伯龙说：

「这是一座拥有伟大能量的山，去那里转山可以消除无尽业障、增添福报。佛陀曾带著追随者在其上空遨游，数不清的探索者曾在山洞里冥想。山洞里充满了祝福。」

对藏人与印度信徒而言，绕行神山一圈能洗清一生的罪孽；但对施伯龙而言，这趟转山无关来世功德，他只是试图替死去的家人留下记号，寻找安顿纠结心灵的止痛之地。

藏人的生死观：一场提早的无痛死亡

从尼泊尔荒径踏入西藏高原，空气越发稀薄冷冽，每走几步都伴随著缺氧的窒息感。然而，沿途擦身而过的藏民朝圣者，却给了受困于文明与悲伤的作者一记深沉的棒喝。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甚至以每走三步就全身扑地长跪的「五体投地」大礼向前匍匐。但在他们极度贫乏的物质条件背后，施伯龙看见的却是无比纯净的安详与自在：

「也许他们已经经历过一场提早的无痛死亡，早已放下其他人大去时才会放下的。」

在西方现代文明中，死亡被视为生命的彻底终结、残酷的掠夺者，人们竭尽所能用医疗科技防御、逃避谈论死亡；然而在西藏高原，死亡只是灵魂脱去旧衣、展开另一段轮回的自然过程。

当作者亲眼目睹西藏传统的「天葬（Sky Burial）」——天葬师将遗体肢解、召唤盘旋天际的秃鹰将皮肉啃噬殆尽，白骨随后被石块捣碎融入泥土——那种在西方人眼里惊世骇俗的场景，在此地却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大慈悲。肉身作为物质的一种借用，最终全数布施回归大自然，毫无执念。

记忆的看守者：在瓦解中重新站立

随著徒步脚步在五千公尺的多玛拉山口（Drölma La）缓慢移动，高原的严苛考验渐渐剥离了世俗的杂念。过往的清晰回忆如潮水般涌现：父亲的眼神、早逝姊姊的笑靥、母亲最后的呼吸。

「当你摆脱沉重负担的同时，悲伤亦会让你如婴儿般无助。」

那一刻，作者猛然领悟到自己独活下来的意义：当所有血亲都已不在人世，他不再只是一个沉溺于哀悼的幸存者，而是成为了「帮他们看守过去的人，甚至是再造者」。

只要他的呼吸尚未停歇，家人的生命轨迹就借由他的记忆、他的双眼与他的文字，在世界的高处继续活著。冈仁波齐峰沉默伫立在蓝得发黑的高原晴空下，它没有给予任何超自然的答案，但山岳恒常的静默本身，就是最巨大的慰藉。

关于作者与这本书

• 作者：柯林·施伯龙（Colin Thubron, 1939-）
  • 英国当代最具代表性的旅行文学泰斗、曾任英国皇家文学学会（Royal Society of Literature）会长。
  • 曾荣获汤玛士·库克旅行文学奖（Thomas Cook Travel Book Award）、霍桑顿奖（Hawthornden Prize），并获《泰晤士报》评选为战后五十大英国伟大作家。
  • 著有《丝路幽影》（Shadow of the Silk Road）、《在西伯利亚》（In Siberia）、《失落的亚洲之心》（The Lost Heart of Asia）等里程碑式的经典著作。
• 译者：娄美莲（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毕业，专职翻译）。

午后的有河书店，微风拂过窗边的绿栽。如果你也曾在生命某个阶段体会过告别的痛楚、在茫然中渴望寻找灵魂安顿的角落，《走进西藏圣山》是一本能陪伴你穿越幽谷的深邃之作。正如书中所展现的：穿越荒原与白雪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抵达远方，而是为了学会如何在残破的废墟中，温柔地与记忆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