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部智慧財产局专利一组的组长在这兩天成了新聞焦点,他在电視电話採訪中疲於奔命地澄清,声音在各大新聞頻道三不五时就会被重播一次。

整起事件的导火线,源自知名八卦雜誌《壹週刊》刊載了一篇聳动的調查报导 ——《誆治癌濾水机竟获专利证書 智財局離譜背書》。

报导中指出,台中一名业者販售一台动輒新台币二十萬元、更換濾心也要十萬元的「能量神水過濾机」,对外宣稱其過濾出的神水不僅能改善痛風、降血壓、甚至還能「治疗癌症」。更誇張的是,业者居然理直气壯地拿出经济部智慧財产局核发的兩張专利证書,上头清清楚楚載明了「可治疗癌症的過濾水机」以及「可改善人体神经类疼痛、痛風、糖尿病、高血壓、結石、清血管及活化細胞的养生水裝置」。

見此情狀,週刊記者与部分法界人士隨即扣上一頂大帽子,痛批智財局「根本未善盡管理責任、不明究理亂核发专利证書、助紂为虐,才会出现这離譜的大漏洞」。

不才敝人我,過去正好从事過「专利工程师」以及「医学工程师」这兩種橫跨智財法规与生医技术的工作。當我讀完这篇报导与电視上的名嘴公審时,除了对不肖业者诈骗重症病患血汗钱的行徑感到深惡痛絕之外,更对台湾新聞媒体对於基本法学常識的極度貧血与专业崩壞,感到深深的無奈与悲哀。


一、专利常識大補帖:新型专利採取「形式審查」,智財局不是 TFDA

整篇报导最大、也最致命的盲点,在於記者与撰稿團隊完全搞不清楚「专利審查」与「医药食品疗效认证」的本质分野。

在台湾的《专利法》架構下,专利主要分为「发明专利」、「新型专利」与「设计专利」三種。自从民国 93 年(2004 年)专利法重大变革以来,为了加速专利審查效率並与国際接軌(如德国、日本),我国的「新型专利」全面改採「形式審查制(Formal Examination)」。

什麼叫做「形式審查」?

所謂形式審查,指的是专利審查官在審查新型专利时,僅就申請書、说明書、申請专利范圍及图式等文件进行「程式合规性審查」:

  1. 申請文件是否齊備?
  2. 申請标的是否屬於物品之形狀、構造或裝置(而非方法或软件)?
  3. 是否具備基礎的产业利用性?
  4. 是否違反公共秩序与善良風俗?

只要文件格式齊全、繳交规費,且形式上符合规定,智慧財产局依法「必須」核准並发給新型专利证書!

審查官在形式審查階段,根本不会、法律上也無权去調閱国內外前案文獻比对該技术是否具備「进步性」,更不可能將实体机器搬进实验室通水测试!

医疗診所与医学臨床认证

智財局不是「神農嘗百草」的臨床检验机構

很多完全不懂法规的民眾与記者,误以为智財局官员是萬能的科学院院士,核发专利前必須親自验证机器的每一項神奇效果。

试問:全台湾乃至全世界的专利主管机关,哪一个具備臨床人体试验的检测能量?

  • 专利審查官是工科背景的技术官僚(机械、化工、材料、电子等),他们負責的是技术文件与专利要件的比对。
  • 要证明一種水或药物能否「治疗癌症、降血壓」,需要耗費数年时间、投入数億資金进行体外細胞实验、动物活体毒理试验,以及嚴謹的三期「双盲人体臨床试验(Double-blind Clinical Trials)」!

这是卫生福利部食品药物管理署(TFDA)或美国 FDA 的法定职責。叫专利局的審查官去替濾水机检验能不能抗癌,無異於要求監理所的验车员去替汽车的撞擊安全性背書一样荒謬絕倫。


二、专利权是「排他权」,絕非「实施許可」或「认证标章」

报导中最荒唐的指控,莫過於記者白紙黑字寫下智財局「離譜背書、助紂为虐」。

任何一个受過基本法学教育的人都知道一條铁律:

专利证書从来就不是政府对該产品品质、实用性、商业价值或疗效的保证書!

在法理上,专利权被定義为一種「排他的消極权利(Negative Right / Right to Exclude)」:

  • 专利法賦予专利权人「排除他人未经同意製造、販卖、使用或进口其专利技术」的独占权利。
  • 但专利权「絕对不等於合法实施該技术的权利(Right to Practice)」!

举个最極端但淺顯易懂的例子: 如果今天有人发明了一種結構独步全球的新型「連續擊发衝鋒槍」,或是效率極高的新型「伪造百元美鈔印刷机」,只要其技术手段具備新穎性与产业利用性,在专利法上理论上可以申請专利。

但这是否代表这位发明人可以拿著智財局核发的专利证書,在西门町街头隨便开槍、或是印假鈔去超商买便當? 當然不行! 一旦他开槍或印假鈔,立刻觸犯《槍砲弹药刀械管制條例》与《刑法》伪造货币罪,专利证書在刑法面前連一張廢紙都不如。

回到濾水机的案例: 业者以「可治疗癌症」當作专利名稱申請,骗取专利证書是一回事;但他將机器拿去市场上販售,向病患宣稱神水能治癌、抗痛風,这項「市场販售与广告宣傳行为」,立即受到《药事法》、《医疗法》、《食品安全卫生管理法》以及《公平交易法》的嚴格规范:

  1. 違反《医疗法》与《药事法》:非药物或未经核准之医疗器材,不得为医疗效能之标示或宣傳,最高可处重罰。
  2. 違反《公平交易法》:在广告中宣稱虛伪不实及引人错误之表示,公平会有权立案重罰並勒令下架。
  3. 觸犯《刑法》诈欺罪:明知無疗效卻以诈术使患者陷於错误而交付数十萬元財物,检調单位隨时可以收押起訴。

真正握有執法权力去抄查这家黑心工廠、扣押产品並开罰的,是地方政府卫生局、公平交易委员会与检調机关!記者放著真正該去督促執法的卫生警察不追,反而將矛头指向依照专利法依法行政核发专利的審查公務员,这不是专业盲目,什麼才是专业盲目?


三、智財局的行政盲点 vs 記者的民粹猎巫

客观而言,在这起事件中,智慧財产局难道就完全沒有任何值得检討的行政瑕疵嗎?

倒也不是。智財局唯一的失误,在於对「专利名稱(Title of Invention)」的審查把关過於消極。

根据专利法施行細则,发明或新型名稱应當簡明表示其技术內涵。在专利实務上,发明名稱通常应採取中性、客观的結構描述,例如「一種多道逆滲透水质過濾裝置」,而不該任由申請人填寫帶有濃厚广告渲染或誇大效能的詞彙。

當时的形式審查官若能在行政程序上主动发出補正通知,要求申請人刪除「治疗癌症」、「改善痛風糖尿病」等非技术特徵的誇大名稱,便不会让这種荒謬的字眼堂而皇之地印在国家的专利证書上,給了诈骗集團拿去民间糊弄长輩的道具。智財局在該事件爆发後,也确实通盤检討並通令嚴格審查专利名稱,杜絕类似文字再次出现。

然而,行政命名上的審查疏漏,与記者筆下所謂「智財局核发专利替治癌神水背書」,兩者在法律与实质層面上完全是兩碼子事:

  • 一个是官僚審查文字时未盡周延的行政瑕疵;
  • 另一个卻是將国家机关扣上勾結黑心商人的惡意猎巫。

《壹週刊》身为具有龐大社会影響力的主流媒体,在撰寫如此重大的踢爆专题之前,只要花十分鐘去請教任何一位专利师、智財学者或執业律师,就能輕易搞懂「形式審查」与「专利排他权」的基礎概念。

但記者为了追求銷售量、博取眼球与煽动公眾的仇官情緒,寧可选擇用聳动的字眼將智財局打成「助紂为虐的共犯」。这種为了新聞爆点而踐踏专业查证責任的行徑,其離譜程度,比起拿专利证書骗人的江湖郎中,恐怕也不惶多让。


四、給消費者的自保守则:看到「专利认证」千萬別上當

这场鬧劇雖然暴露了媒体的無知与业者的黑心,但也給所有一般消費者上了一堂極其昂贵的常識课。

在日常生活与电視购物中,我们经常聽到主持人慷慨激昂地推銷:「本产品荣获中华民国专利、美国专利、多国专利肯定!」

未来當你再次看見「专利」兩个字时,請務必在心中敲響这三座警鐘:

专利常見迷思法律与技术真相
迷思一:荣获专利代表政府保证其品质与效果?絕無此事! 专利局只審核技术文件的原创性,絕不对产品功效、耐用度或疗效做任何擔保。
迷思二:专利证書寫的名字代表它真能做到?完全無关! 新型专利未经实质審查,只要文件格式正确即可拿证,证書上的品名不代表科学事实。
迷思三:拿到专利就可以在电視广告上宣傳疗效?嚴格違法! 非药物不得宣稱医疗效能,拿专利证書宣傳抗癌直接違反《医疗法》与《公平交易法》。

防骗自保原则

  1. 新型专利隨辦隨過:只要花个幾萬元找代辦事務所填寫说明書,幾乎人人都能拿到幾張新型专利证書,其科技含金量極低。
  2. 食品与器材宣稱疗效一律是诈术:凡是任何床墊、水机、手环、項鍊宣稱能夠「治癒慢性病、通血管、排毒抗癌」,不管对方拿出幾張泛黃的专利证書或感謝狀,百分之百都是衝著你荷包而来的诈骗,請直接撥打 1919 全国食安专线检举。
  3. 拒絕將医疗決策建立在广告台詞上:身体有任何病痛,唯一正途是尋求合格医疗院所的专业医师診治,切莫因为迷信「能量神水」而耽误了宝贵的黃金治疗期。

結语:专业的建立需要数年,崩壞卻只需一篇标题

一篇充斥著法理盲点与煽动文字的週刊报导,成功引发了社会大眾对公務体系的憤怒,但也徹底暴露出台湾媒体环境在科学与法律素养上的嚴重貧血。

當新聞媒体为了收視率而拋棄查证責任,將複雜的法制运作簡化为非黑即白的民粹審判时,受害的絕不僅僅是那些被無辜波及的专利審查人员,更是千千萬萬在信息迷霧中喪失辨識能力的無辜讀者。

在这个假讯息与伪科学橫行的时代,唯有我们每个人都建立起尊重专业的独立思考能力,不再輕易被聳动的标题牽著鼻子走,才能真正建立起識破黑心骗局与劣质新聞的堅实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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